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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别柳》

30. 洞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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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,几天后,折柳耳垂的伤口便淡化成一道小痂,梳了双鬟挡着,重新回去吹笛子。

像刘郎那样的客人是少有的,大多人仍旧将她们当作谈乐的背景,偶尔的几句调笑,眼一闭也忍过去了。

十月,窗外叶落纷纷,过堂风飒飒地过。

大家换上夹柳絮、芦花的厚衣,每日把衣裳拍打均匀,再互相整理妆容,就泱泱成群去敲门。内里回复:“进来吧。”

这是今日的第一场,往常来这么早的客人几乎没有,大家无不睡眼惺忪的。

但这人的音色却令折柳狠狠打了个战,清醒得不能更清醒。

她故意落在人后,低头紧步跟上。趁调音拭弦之时,才微微举目,透过雾鬓风鬟看向坐客的脸。

杨谙漠然背窗而坐,目光对着酒里的水纹,天光只温暖他的项背,肃冷的面容笼在灰暗中,光暗交际的线突出了山岭似的脊骨,蔓延而下掉在衣裳里。

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,忽而打眼过来,折柳赶忙垂头把脸藏入人群。

领头的琴伎轻叩琴板三下,下一刻筝筑齐鸣,金声玉振抑扬顿挫。

适时该横吹入奏,折柳小口吹了一气,音微有破,她大梦初醒,急忙调整气息将乐调牵回,幸杨谙对曲误未有所反应。

上阕临近结尾,杨谙弃盏站了起来,转向窗外无定处地打量。笛声再度轻促地断了半截,她直盯着杨谙的背影,他没有听出来,可她更加烦躁不安。

过往,从平阳雪窟,到同寝,春野,再到洛阳,他无一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,可她还是念念不忘,她生气自己的低卑!

外面下雨了,绵绵秋雨不堪寂寞,一倾洒入内就洇染得空气里尽是。

杨谙微侧过颊避开雨丝,眉宇夹了一缕斜影,呈三角状,有几分不胜雨露的癯瘠重重发散。

琴音伴雨叮叮当当地弹唱,萎靡的笛声缠着旋律不上不下,正合了他人对玉寒坊乐律的评价——洛阳浑首,听也罢,不听也罢。

一曲作罢,领头伎人问杨谙还想听什么曲,他背对回答说:“可以了。”

众人施然谢过,抱着各自乐具整裙而起,他说:“等等。”

他掩上窗,头也不抬地坐下,“吹笛的姑娘留下。”

屋内只剩他们二人,掠过窗扉的风吹进一些雨声和市声,淡退了如乌云垂连房椽的诡谲。

折柳手持玉笛垂目睨着门角,屈辱感一重接一重袭击着她。他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身边,“坐。”

起勺挹了一盏新酒放在桌上。

她一开始并不动,他也不催,兀自平静坦然地端坐,直到她意识到若不遵从,恐将重演刘郎那日一出,才把裙幅挟进一只手里,坐到桌子的另一角,既不到他旁边,又不和他直接相对。

杨谙将盏推至她面前,指使她喝了。

她拔高眉梢说:“我们这有规矩,喝不得酒。”

他望着盏里一漾一漾的酒水,睫毛柔顺地铺在眼底。“你今日没有别的事情,从现在起,至明日早上,你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,给我吹曲。”

折柳一时气得没说出话。

他笑了,笑得极其柔和:“怎么?我以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事的,你是指钱么?当然不会少。”

他从手边拿起一只锦袋,将内里的铜币倒向桌面,铺满她的视野。

熟悉的钱,“五铢”字样与中心方孔的边缘都嵌着绿锈,腐朽味扑面而来。

折柳快把手里玉笛捏断了:“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?”

“羞辱?那你就当成是吧。”他凑过来,对着她耳畔笑,却发现她藏在发鬟后的伤口,“受伤了?”

她欲盖弥彰地抬手触碰。又问:“酒客打的?”

她昂起头,“见义有为被打的。”

他攫着酒盏低声笑起来,折柳皱眉不满地问他笑什么。

“他留你在欢场卖艺,你竟也甘之如饴,果然是很傻。”

“我是来赚钱的。”她立马为自己正言,神容从容平淡,“自己赚来的银子不必藏着掖着,别人也没理由夺走。”

杨谙引袖往盏中添酒,明白过来:“你还是要回平阳。”

折柳发现他又笑了,好像孩子赢了游戏似的。

“这样吧,不如我们做个交易。跟我一年,我给你五贯钱,两年十贯,三年二十,四年三十。时间越久,得到也越多,就算有朝一日回了平阳,你也是衣食无忧,无需为钱犯愁。”

折柳淡淡说道:“不需要你的钱,只消将今天的钱结了就是。”

他望了她片刻,挪开眼靠上绣箱,“既然如此,那你吹吧。”

她咬牙瞪着他,他依靠在酒案,静静啜酒,“怎么,不是要赚钱自己的钱么?”

折柳往后退了几尺,初拭音孔,抑了一口气在胸腔,像吹着鹅毛一路回家那样轻慢地吐出。

她吹的是《洞仙歌》,气息化成悠扬的乐声汩汩流出,没有琴筝相协,笛音亦无讨喜的心,似鸿雁悲怆的哀鸣荡在肺腑间,南北奔波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
一曲吹罢,她刚放下笛子。杨谙说:“第一阙第四音、第十音有破,第二阙第一音稍高,第三阙末音断息,整第四阙五音均比前三阙低。这些还只是错得太离谱的地方。”

折柳有些吃惊,“你也懂曲?”

他眯起眼,“我为什么不懂?”

她此话属实小瞧了他。杨谙少时入宫,十五六岁开始与军中朋友混迹风月场,阳春白雪、下里巴人都见怪不怪,没有系统学习过任何一种乐具,却对音乐有颗出奇纤悉的心。

《洞仙歌》由清商署编排后,先为宫廷乐,后传入民间,理应是乐律里家家户户的拿手曲目,他熟得不能再熟,显而易见,折柳学得并不精细,吹得更是胡乱。

她闷声不语。

杨谙歪过头,似笑非笑着:“你这钱还是赚得名不副实啊,卖曲不如……”

折柳眼眶泛起血红,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,只有淡淡的辣与厚重的酸,以及些微的甜。

“可以了吧。”她说。

杨谙一愣,“受伤不能喝酒,你不知道吗?”

折柳说:“那也和你没关系。”

杨谙缩紧眉头,倏尔一展:“你以为你来了这,就能逃开吗?”

折柳冷冷将眼睛移向他。

他笑道:“就是死,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,而不是和他。”

杨谙轻轻啄了她一口,酒香四溢。

折柳既害怕,浑身却涌起了奇怖的火烧一般的燥意。

“你……”她双唇颤抖,“你这疯子。”

便似一只逃跑的花蝴蝶飞了出去。

杨谙愣了愣,忙夺门去追,她穿梭在自己熟悉的甬道里,像个影子一般轻快地飘远。眼见他快抓着她的衣袂,韩邠拦住他,“客请留步。”

折柳趁这会儿功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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